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简儿的散文
来源:短信验证送88彩金文学院 | 时间:2017年11月29日

  文/简儿

  蓝蝴蝶

  在我的梳妆台上,有一只首饰盒,盒面上雕着一只曼谷的大象。那是萍萍有一年去泰国给我带回来的。萍萍是我师范隔壁班的同学,也是文学课代表,两个人经常在中文系的办公室碰面,一来二去就混熟了。她的皮肤极白,像一件瓷器。后来交往久了,发现她这个人亦如一件瓷器。跟她要好的女同学几乎没有。大概是受不了她的小姐脾气。若是一句话说得令她不高兴了,她会冷起脸,半天也不给你好脸色。不过对我倒是例外。有一次我参加学校主持人大赛她借给我一条天蓝色的真丝长裙。那是她顶喜欢的一条裙子。腰带上系了一只蝴蝶结。穿起来像一只蓝蝴蝶。她看着我说,这裙子真适合你呀。要不就送给你吧。我知道那是她心爱的一条裙子,就极力地婉拒了。害得她好几天都不理我。我第一次发现看似柔弱的她其实内心是很固执的。女孩子固执可不好呢。我心里暗想。

  师范毕业以后,她继续念本科。我回乡下教书去了。那年暑假,她跑到我家。我刚刚谈恋爱。她也是。两个女孩子脸红红的说了许多私房话。她的男朋友是新分配的老师。教她电脑课。她的computer subject是那样坏,一上课就发怵。他倒好,一点也不责备她。只是下课的时候在教室门口堵住她。他给她开小灶。他长着一口暴牙呢。一点也不帅。不知怎么的就稀里糊涂成了他的女朋友。萍萍笑着说。这是师范的传统嘛。我打趣道。师范里很多男老师都娶了女学生。大概是女学生很好骗。我有这么好骗么。萍萍问我。有点吧,反正比我好骗。我是女汉子。你是瓷娃娃呀。我说。

  萍萍说她男朋友去金华念研究生去了。我们也去金华好不好。金华有双龙洞呀。两个人说走就走。坐了四小时火车。火车快到金华时,萍萍掏出手机给男朋友发了个短信,问他在干嘛。他说在宿舍里午睡。萍萍笑嘻嘻地说,我们要给他个惊喜。一下火车我们就直奔培训中心的宿舍楼。从服务员那里打听到她男朋友的房间。敲门时,萍萍甚至很夸张地朝我嘘了一下。可是来开门的并不是他男朋友。萍萍问她男朋友呢。室友说,不晓得,出去了。这时候萍萍拨通了她男朋友的电话,你现在在干嘛呀。男的回,还在午睡呀。你骗鬼啊。萍萍生气地挂掉了电话。气鼓鼓地和我走下楼。楼下有一只咖啡厅。萍萍眼睛尖,一眼就瞅见她的男朋友和一个女人坐在那里。仿佛天降神兵。萍萍迅速冲到男的面前。男的蒙掉了。萍萍说,原来是在这里午睡啊。男的拉着萍萍说,你不要闹好不好。萍萍说,我偏要闹。她拿起一杯咖啡就朝女的身上泼过去。男的说,你发神经啊。萍萍说,我就是神经病你拿我怎么着。说完拉着我头也不回地走了。那个男的倒是追上来了,在马路上一直追一直追。我说萍萍咱要么慢点,要不他被汽车轧了怎么办。她气鼓鼓地说,轧死了活该。说归这么说,仍是放慢了脚步。后来男的总算追上来了。一个劲解释那个女的是他的女同学。凑巧过来找他,两个人就喝了一杯咖啡。萍萍说,那你就该老老实实告诉我呀。男的说,这不担心你吃醋么。萍萍说,真的。男的说,骗你是小狗。两个人总算和好了。

  可那件事终究给萍萍留下了阴影。她不再怎么相信那个男的。总疑心他会跟别的女学生好上了。要是她的男朋友跟女学生多说了几句话。她就会不高兴。男的也不高兴了,说姑奶奶,我总得混饭吃吧。萍萍说,你是有前科的人。男的生气了,我怎么有前科了。你讲不讲理。萍萍说,我就不讲理。几次三番以后,男的渐渐就躲着萍萍。萍萍那么心高气傲的一个人,自然也不再去找他。男的很快另找了一个女学生,是很听话的那种。听说那个女的给他放洗脚水。萍萍有一次偷偷跟我说。我隐约觉得萍萍那时候就有点神经质了。

  后来,萍萍得了抑郁症,退了学。我去看她的时候,她的脸似一张白纸,什么颜色也没有。一双黑漆漆的眼睛,显得更加空旷了。那天她穿着那条蓝色的真丝裙子,腰带上系着一只蝴蝶结。美得像要飞起来似的。我说,萍萍,你好漂亮。萍萍说,真的么。可是没有人喜欢我呀。我说,我就很喜欢你呀。她偏着头说,真的么。不准骗我。我说,真的。我们永远永远是好姐妹。骗你是小狗。萍萍笑了,她笑起来的样子,仍是那样好看。好看得几乎要令我落泪呢。

  窗子底下的夹竹桃

  丽夏是我师范的同桌。清爽的短发。脸上亦很清爽。她爱穿卫衣,像个假小子。我称她兄台。她喊我贤妹。两个人都中梁祝的毒太深。她念书极其认真,走路,吃饭,都捧着一本书。我笑她是个书呆子。她能把圆周率背到小数点后面一百多位。亦能把新概念英语的课文滚瓜烂熟地背下来。令我痛不欲生的几何课,竟是她的最爱。她看那些几何图形会翻旋,会竖立。我则无论怎么看都是一堆乱七八糟的线条。我想大概她会某种巫术吧。有一次数学老师把画满叉叉的试卷扔到我头上。丽夏给我补习。可我哪里搞得明白那些玄妙的图形和数列啊。我只看见窗子底下的夹竹桃开了,火红的一片,似丽夏脸上飞落下来的一团红云。我说,丽夏,莫负青春。丽夏剜了我一眼,白了白菜网大全总站头,空悲切。话是这样说,仍随我移步到草坪上。哈,那不是到了我的天下么。山含情,水含笑。太阳懒洋洋的,像一只皮球,被谁的臭脚丫一踢,骨碌骨碌滚到河对岸的草丛里去了。婆娑的树影,映照着蓝天,流云,和两个手指似葱白的青春美少女。一切宛若是画中的景象了。几何课的阴霾暂时离我远去,我便又是长了五彩羽翼的小鸟,飞呀飞在暖融融的春光里了。

  丽夏凡事都极认真。书法课临魏碑,我大笔一挥,很快就写好两张帖子。老师过来巡视,夸我写得好。我还洋洋得意。丽夏呢,悬腕苦练了半天,仍把宣纸揉皱了扔进纸篓。我捡出来一看,哇塞,写这么好呀,都可以去装裱店裱起来啦。毕业前丽夏举办了一次个人书法展。看着墙上那一幅幅隽永的小楷,粗犷的行书,草书。我这才对她生出钦佩之心。丽夏学画亦认真。有一阵她迷恋上了中国画。一有空就拖着我去画室。那个画室阴森森的,听说吊死过一个女人。可画室前那一座青砖的院子是极美的。栽着月季和海棠,还有几株疏梅。斜逸着花枝。丽夏说我亦是那斜逸出来的一株,怎么也不肯安分呢。我喜欢讲鬼故事。也喜欢爬到树上去攀花,插到一只阔口的陶瓶里。丽夏画布上花谢花开都好几回了。我的画布依然是白茫茫一片。转眼就是毕业季,我心底无端生出几许淡淡的惆怅。只觉好日子就像日历似的,撕掉一张就少一张了。

  光阴如窃国大盗。在两个小女生的叽叽喳喳声中飞逝而去。我愈发顽劣起来。丽夏则愈发变得沉静。那个圆圆脸刚毕业的英语女教师忙着和训导主任谈恋爱,让丽夏帮忙翻译新课。丽夏一丝不苟,搬来牛津大字典。逐字逐句地译出来。她另外还自学了一门韩语。夜自习去泡图书馆。我总是设法抢到两个靠窗的好位子,要是发现有人占领了。非跟他们斗嘴,吵架,直至把对方轰走才罢休。丽夏说我是属螃蟹的。我便学螃蟹横着走路。她绷紧脸。忍住笑。省得我再人来疯。她的短发已经齐到耳根边,隐约透出一点成熟的风韵。她娴静地坐在窗台一隅,字正腔圆念她的蝌蚪文。我呢,翘着二郎腿,去桑菲尔德庄园会见亲爱的罗切斯特先生去了。我笑她痴。她亦笑我痴。两个痴心人,各自沉迷和陶醉。

  毕业以后,我见过丽夏两次。一次是我的婚宴,一次是她的。见的都是彼此最美的时刻。后来,只在彼此生日时收到对方寄的贺卡和小礼物。有时候,我想起丽夏,和从前那些日子,会生出虚幻之感。那些花香般,云烟似的日子呀。现在都去了哪里呢。在蓦然回首的刹那,我总看见两个小女生,从开满了夹竹桃的窗子底下走出来。那五月的夹竹桃呀,似少女火红的心事,开呀开,开到荼蘼了呢。

  亲爱的鲁

  鲁是我师范的文学老师。她教我时只有三十来岁,看起来很年轻。比起师范里那些花枝招展的音乐老师和舞蹈老师,她更多一点文艺范。十多年过去了,她依然一点也没有变老,还是初见她时的那个样子。皮肤嫩滑,眼角没有皱纹,似乎岁月对她特别厚爱,轻轻饶过了她。

  她不怎么爱说话。说起话来柔声柔气的。像个小女孩。不知怎么会选择教书这份工作。但她的古文底子实在扎实,从杜甫,苏轼,到归有光,张岱。我至今依然记得她授课时的情景。上课前预先发给我们一篇古文。标注难解词。让我们反复诵读。譬如教《兰亭集序》:“永和九年,岁在癸丑,会于会稽山阴之兰亭,修禊事也。”一群小喽啰读古文,一开始犹如小和尚念经书。可是读着读着,眼前豁然开朗,仿佛置身于兰亭旁,崇山环绕,茂林修竹,只见一群穿着布袍的风雅文人坐在溪水边,饮酒作诗,仰观宇宙之大,俯察品类之盛,游目骋怀,悠哉乐哉。于是爱上她的古文课。甚至毕业后一段时光,仍忍不住往她家里跑,一盏灯,一杯清茶,与她对谈文学与人生。日子清清浅浅,微波无澜,只愿永远是那个象牙塔里的小女孩。

  鲁就是那个象牙塔里的小女孩。读师范时,她住在教公宿舍楼里,那是很老的一幢楼,在吕公路上。楼下有座小庭院,枇杷亭亭如盖。双休日我和萍萍是她家里的常客。她那时一人独居,先生是海员。从很远的地方给她寄香水和明信片。有一次,她没有如期收到明信片,心里很着急,不知他是否出了意外。我们说打个电话不就可以了么。她听了如释重负。是呀,我怎么这么笨呀。她笑起来的样子,实在还是一个天真的小女孩呢。

  鲁煲鸡汤,骨头汤给我们补营养。一只白瓷的大锅,架在煤气炉上,扑哧扑哧冒着热气。案几上一盘石榴。饱满似要炸开来。剥一只石榴在玻璃盘子里,就消磨掉一个下午。那时候时光仿佛无穷无尽,可供我们挥霍。春日迟迟,我们戴了草帽,去东湖畔,郊外的田野上踏青。或流连于莫氏庄园幽深的回廊下,或去九龙山爬石阶,山上的杜鹃花开了。一团团的,似天边飞来的红霞。我们沿途采了一捧又一捧。沉醉不知归路。黄昏时分,回到寝室,鲁忽又来敲门,给我们送一袋红苹果。她笑嘻嘻地说,多吃苹果会变得漂亮呀。

  我后来一直喜欢吃苹果,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鲁的缘故。

  毕业以后,鲁也搬到嘉兴。在市中心买了一套一百多平米的公寓。装修得很洋派。她先生那时也结束了航海生涯,落地当了一名律师。那时候我们仍喜欢和鲁腻在一起。在她家蹭饭吃。她在厨房里做菜,我们在客厅听她先生讲异国趣闻和诉讼案例。吃过饭去园子里散步,鲁挽着她先生的手,很幸福的样子。我们便偷偷溜掉了。鲁终于不再寂寞了。我们暗暗松了一口气。

  我谈了男朋友,第一个带去见鲁。在一家西餐厅里,烛光闪烁着温柔的火苗,鲁悄悄跟我说,不丑呀,很实在的一个人。能呵护你一生便好呢。我这才定下心来。后来跟老公说起这件事,老公说,真悬啊。要是鲁老师否决掉了。怕你就不会嫁给我了吧。我答,那是,所以你还不好好谢谢她。他对鲁倒亦是和我一样,有空也会跟着我去鲁家里蹭饭。

  鲁有一年忽然停薪留职去读研究生。她先生随后也去了英国深造。回来以后,不知怎么的,我觉得她有点闷闷不乐。我问,你们两个出去是互相躲避么。她答,是。两个人不在一起久了,在一起的日子,倒是觉得不自在了。人真是很奇怪啊。那个日思夜想的人,天天见面,反而没有思念中那般好了。也许爱真是需要一点距离的。

  后来鲁还是和她先生分开了。爱过,亦恨过,剩下的是兄妹之情。唯亲情才能不离不弃。真是这样子的呢。现在鲁一个人反而开心。她跑去西藏,敦煌,自驾去海边搭帐篷,看日出,做了很多令我艳羡的事情。有天我打电话问她在干嘛,她说在天荒坪上看星星。天上缀满了石子似的星星,实在是非常好看呢。她在电话那头兴奋地说。我说亲爱的,记得啥时候也把我捎上啊。她笑着说,好啊。

  亲爱的鲁,在我心目中,你永远是中文系那个精致,漂亮,冰清慧美的女教师。你亦是我的姐姐。我的亲人。我们永远爱你。亦如当年你厚爱我们。

  满城尽是桂花香

  山寺的桂花是极好的。那日经过悬空寺。远望山上有一株桂花树。却没有上去看一看。不看,香气却是溢满了心头。

  那香气清幽,淡雅,跟我梳妆台上的一款香水一样好闻。那款香水,是一个朋友从桂林带回来的。那个人仿佛会魔法,把桂林的山,桂林的水,桂林的秋天,皆装在一只玻璃瓶子里带回来了。

  之后,听说有人专程搭飞机去杭州赏桂花。谁言秋兴悲?秋天的兴味,是愈发浓郁起来了。听说秋天的杭州,正沦陷在一场桂花的迷魂阵里呢。

  可是没人约我去看桂花。

  初秋的时候,和草一起去杭州参加一个培训。两个人满大街去找桂花树。却不料今年的桂花开得迟。心里略略有点怅惘,怎么就没有邂逅她的香气呢。

  见与不见,都是缘分。

  那天去丽华家玩。一走进院子就闻到一阵香气。好香呀。丽华说,那当然,也不看看我栽的是啥花。循着花香走过去,只见门前两株金桂,花枝饱满,金黄色的花朵,一簇簇,拥着挤着。仿佛在哪里见到过这样的花树呢。想起来有一年在南浔,晚清才子张石铭的旧宅子里,也栽着一株。另一株是玉兰。取的是金玉满堂的意思。还有溪口的蒋氏故居。平湖的莫氏庄园。亦栽着一模一样的两株。古人的情怀,倒是寄托在这些不相干的花树上。

  乡下也种桂花。桂花香时,母亲吩咐我们去寺庙里捡。寺庙里有株银杏树,龄960余年。寺庙里还有个小和尚。长得极其清秀,要是蓄起头发,比女孩子还要好看。

  听说他是寺庙住持捡来的孩子。

  母亲做了桂花糖糕,切了很大一块,叫我们拿去送给小和尚吃。他捧了一袈裟晒干的桂花回赠予我们。多年以后,我在寺庙吃茶,亦看见有个小和尚。他的脚步移过莲花垫,在佛殿后面倏地不见了。是哪一年哪一月哪一日的事情了。那经幡上的风,是否曾吹动了白菜网大全总站悸动的心呢。

  仍旧来说桂花。吃过酒酿园子么。撒上一小包干桂花,冰糖,用一只青花瓷碗盛起来。邀三两个知己,喝一盏清茶,细诉当年。不问人间沧海桑天。

  满城尽是桂花香呐。

  在桂花布下的迷魂阵里,耳畔犹自响起一个低低的嗓音:

  “人随风过

  自在花开花又落

  不管世间沧桑如何

  一城风絮

  满腹相思都寂寞

  只有桂花香暗飘过”

  那个人怎么就晓得,所有相思都是寂寞呢。欢浓之时愁亦重。那个在桂花树下走过的女子,她心中亦怀着怎样的忧愁呢。不说,不说。

  外婆外婆

  表弟约我去看外婆。身高一米八七的表弟,心思比女生还要细密。他说:“姐,你晓不晓得外婆很寂寞?”

  外婆一个人独居。屋子外有一片竹林。小时候,外婆绞了两股麻绳做的秋千架还在。长大了,我们一个个离开了外婆。忘记了昔日那竹林旁的好时光。

  “外婆——外婆——”

  小扣柴门,走进院子,外婆听见我的声音,从藤椅上站起来,绽开一脸野菊花似的笑容。白发似雪。银丝闪烁。看起来十足已经是一个老太太了。

  天有点凉意。给她添了一件罩衫。修指甲。就像小时候她给我做的那样。

  给她拍照。她坐的端正,掸掸衣服上的皱褶,仿佛一个羞怯的小女孩。

  不一会儿,表弟在绿纱窗外喊外婆。他是几个孙子女里算得上最孝顺的一个。来看外婆看得最勤快。也不惧怕外婆的唠叨。你看外婆那柄机关枪向他扫射的威力:工作顺不顺心?在外面租的公寓住的惯么?要不要抱一床新棉被?有没有找女朋友啊?

  说起来惭愧,小时候一点儿也不嫌外婆唠叨。总是央求她没完没了地给我们讲故事。仿佛听着她的声音才能安睡。长大了却特别怕她唠叨。她一唠叨起来呀,就像唐僧念紧箍咒,非得把我们的脑袋炸开不可。

  可是怎好责怪她的好意呢。外婆是担心我们呀。担心我们在外面受苦受累,受别人的欺负。在外婆眼里,我们都是小绵羊,那些大灰狼啊,一直对我们虎视眈眈的。

  小红啊,你可千万别上男人的当。有一次外婆很认真地对我说。

  我告诉外婆现在多的是好男人。可是外婆怎么会相信呢。她仍然一脸愁容。

  后来好歹嫁给了一个老实巴交的男人。她总算放下心来。

  凡是她不放心的事情,她总要说了一遍又一遍。她对这个世界缺乏足够的安全感。好东西舍不得吃,旧东西舍不得扔掉。屋子里仅一张老式雕花木床。一口五斗橱。几只樟木箱。两三件蓝灰色大盘扣的斜襟袍子。

  还有那支发髻上的银钗,几乎陪伴了她一生的光阴。

  外婆外婆,你可知今夕何夕,今世何世。高楼林立的大城市,你一天也没有去住过。你极其讨厌那鸽子笼似的公寓楼。和窗外那灰蒙蒙的天空。你说,村子里虽然屋舍简陋,可是庭前有花,有草,有鸡雏。小路上,有水牛,有粉蝶,有斜阳。顶要紧的是,老邻居一个个混得烂熟。有事情大家可以互相帮衬。

  你一辈子从不麻烦别人。甚至是亲生的四个子女。六个孙子和外孙。

  二十多年以后,我们一个个从你的羽翼下飞出去,越飞越远。唯有你,甘愿留守在寂静的光阴里。任木门斑驳,油漆脱落。秋千架空着。那远去的游子,不知几时归来。牵牛花闹闹地爬满了木栅栏。一只花猫,躺在青石阶上酣然做着美梦。

  陈味

  那天朋友泡了一壶十五年的老白茶,拿着茶杯让我们挨个闻,看看是什么味。不是花香,也不是泥土香,倒是有一股陈味。这陈味说穿了就是白花味。某样吃食用纸包起来,在潮湿的地方放久了,长出了白毛和霉斑。又仿佛冷不丁打开一只旧衣箱子,一间旧仓库,扑面而来的一股灰尘气。陈味可不就是这样子的么。一件物品在时光中搁久了,渐渐蒙了灰,暗结了蛛网。

  有一天,打开来时,那与世隔绝的东西忽然重见了天日。那早以为是忘却了的,尘封在记忆深处的旧时风月,又齐刷刷地回来了。它们依然完好无损。包在一只淡黄色的牛皮纸里。由一双素手轻轻解开。形状仍是过去的形状。质地也没有发生一丝改变。甚至色泽依然饱满绚丽,简直还是和昨日的一模一样。真有点百感交集呢。阳光下发生了多少新鲜事,对于它们只道是寻常。使人疑心,一切轰轰烈烈的爱和恨,人与事,不过都是水波上划过的痕迹罢了。

  陈味是旧时光的香气。经过了漫长的岁月,那素朴不尽全然是素朴,安静也不尽全然是安静,连余烬也不尽全然都是余烬。要说起来,那滋味恰是温和中带了一点幽远,苦味里怀着一点甜。那甜也是稍纵即逝的,在舌尖上似有还无的,轻轻一卷就过去了。而随着时光愈发绵厚起来的反倒是那苦味,一点一点的,攫取了你的心。

  在西湖不远处,有一家叫口味堂的小饭店,烧得一手可口的杭帮菜。大约十几年前,和男友去过一次,后来就念念不忘。每次去必点东坡肉和小葱煎鸡蛋。今年春节到杭州又去了,闹哄哄的一大桌子人,都是多年的知交好友。

  从青葱的年纪一起相伴走来,似乎谁都没觉着谁的老。但到底大家都是三四十岁的人了。回忆往昔,那“醉笑陪君三万场,不诉离伤”的青春时日,那独上高楼的寂寞与惆怅,都像是很久远的往事了。心里不由得有一点五味杂陈。

  那从前孟浪的白菜网大全总站,如今已为人夫为人父。晚上在家系了围裙,掌了铁勺,煮了一只大火锅。喝三杯两盏淡酒,泡一壶清茶,围炉夜话。说的无非是那些藏在微微泛黄的相册里的,光阴的故事。

  是这样从光阴里一起走来的一拨人,才能坦诚相见,无须交际和应酬,不怕醉态毕现,亦不怕原形毕露了的。于是就一杯接着一杯喝起来。茶亦如酒,喝多了使人醉。那醉却是薄醉,使人生出淡淡的欢喜。

  至于陈味,说到底,还是那旧时光的香气。在流年中日渐氤氲,挥之不去。你可想象时间老人是何等有耐心的工匠,他一点一点的,把一件件平淡无奇的东西打磨成了珍品。美酒,酽茶,友情,还有我们五味杂陈的人生,不都是他的杰作么。

  楼上公公

  每次从乡下回来,路过汽车北站,女儿就会嘟起嘴巴:“我好想念以前的家啊。我好想念公公和婆婆。”“那么,我们去以前的家里看看好不好。”“不好。”女儿叹口气,“现在那里已经不是我的家了。况且,公公也住在医院里。”

  我不禁感慨起来。

  车站后那一排土黄色的公寓楼,现在看起来多么低矮。可是,那一年,我们买下它的时候,它算得上是城里最新的楼盘。

  小区外那条长满了法国梧桐树的街叫禾平街。秋天的时候,穿着薄毛衣的我,从梧桐树下走过。金黄色的树叶翩然飞舞,在我身后落了一地。

  镜头渐渐推进,梧桐树的叶子由青变绿,又是一季浅夏。梧桐树下走来了推着童车的我,蹒跚学步的女儿,对世界怀着无尽的新奇。她坐在小区门口的旋转木马上,木马唱着欢快的歌儿。有一对老夫妻,笑嘻嘻的,在给木马投硬币。

  那是楼上的公公和婆婆。女儿跟他们很投缘。尚在襁褓里的时候,她已懂得冲他们咯咯地笑。会站的时候,女儿扶着阳台上的栅栏,朝楼下走过的人喊:“冬冬,卜卜。”于是小家伙很讨得老夫妻的欢心。公公婆婆疼她,亦如疼爱自己的孙女。有好吃的好喝的,必要喊女儿上楼去。到后来,女儿上幼儿园,有点不好意思上去了。公公婆婆便在黄昏时等候在楼梯的拐角处。等女儿从幼儿园回来,把一堆好吃的塞到她手里,他们便心满意足地上楼去了。

  我一直不晓得,暮年的老人,内心是极其脆弱的。那一天公公婆婆听说我们要搬走。并且要卖掉住的公寓房,慌忙下楼来找我们。

  他们想劝我们留下来。他们说舍不得小家伙。舍不得我们。这么多年的感情了,怎么能说走就走。

  年轻人多么狠心。我笑着说:“搬走了还是会回来看你们的啊。”

  心里知道当然是不会了。搬走后没过多久,听说公公得了忧郁症。做梦梦见女儿,在梦里笑。醒来后就哭。赶忙带着女儿去看他,呆了半天,女儿就嚷着要回来。公公自然很生气,说以后再也不对你好了。女儿也不示弱,不好就不好。

  再去看公公的时候,公公已经住在医院里了。他得了老年痴呆症。婆婆指着女儿问他:“老头子,谁来看你啦?”公公竟然很淡定地说:“小家伙呀。”

  后来公公用鼻子进食,婆婆便嘱咐不要带女儿去。怕小家伙看见了害怕。有一天,女儿说,我都两年没见公公了。再去看婆婆的时候,婆婆竟拄着拐杖,老得不能相认了。

  “婆婆,你自己要保重呀。”我落下眼泪。她每天都磨好果汁,豆浆带到医院。公公已认不出她,只对她恋恋地说:“妈,你要陪我哦。”

  “五十多年的夫妻情份,怎么忍心不管他。”婆婆请了二十四小时陪护的保姆,可是一日三餐,仍都是她亲手做的。

  那天接到婆婆的电话,电话里听见她很平静的声音:“公公走了。”

  啊。尽管是意料中的事。可是悲伤依然包围了我们。

  抬头看见窗外,一枚黄叶正从枝头飞旋,掉落下来。多么像是一个人的一生。

  公公活到八十三岁,亦已算得上是高寿。只是剩下七十岁的婆婆,她是寂寞的。

  一切都没有发生过

  桂是凭了她的香气才迷倒众生的。若是没有香气,只怕她亦是毫不起眼的一株树。

  小时候写秋天,必写到桂。写四只花瓣合拢起来,状如母亲怀抱着一个婴儿。又或者,像一个穿着黄裳的小天使。

  世上一切的花开,都只在瞬间。昙花只一现,惊诧梦中人。桂呢,亦香不过九月。母亲喊我们赶紧去摘一些来。好做桂花糕。蒸笼上宛如白玉的一团糕点。咬一口,甜滋滋的,又香又糯,粘到虫牙上。嘶嘶地疼。

  小虫子也要吃桂花糕嘞。母亲笑着说。母亲凡事都觉得好笑。过日子简直一团喜气。家里的猪生了崽,她笑。弟弟和别人打架,鼻青脸肿地回来,她也笑。我长大了去外地念书,送别的时候,她也笑。可是别的母亲这会儿都在抹眼泪呢。妈,你真是舍得。我恨恨道。

  外公去世前的一段日子,母亲在病床前服侍。她当着外公的面亦是笑着的。转身的时候,我看到她在偷偷地抹眼泪。

  也许背地里,母亲偷偷地哭过好几次。只是我们未曾觉察罢了。小时候父亲外出做生意的日子,母亲一个人忙着操持家务,上班赚钱,还要拉扯两个孩子。母亲实在是一个坚韧的女人。

  亦有闲情侍花弄草。满院落花帘不卷。

  我家的小院,不过三五平米,栽的花却有十几种:海棠,杜鹃,茉莉,紫藤,夜来香……还有一株玉兰,一株金桂。端的是金玉满堂。

  桂花开的时候,犹如无数金黄的小蜜蜂,飞进绿叶丛中,嗡嗡有声。仿佛一夜之间,秋天的城池都已经被它占领。可是不消多久,那一群小蜜蜂转瞬飞得无影无踪,绿叶复又回归初始的寂静。好像一切都没有发生过。

  一切都没有发生过。然而花开花又落。

  一切都没有发生过。然而母亲发已白,背已偻。

  一切都没有发生过。然而弹指间,我已经虚度了三十几载春秋。

  人生如露亦如电,惆怅又寂寞。无论后来怎样的织锦繁华,都抵不过,重新回到青葱的岁月,旧时的日子,与故人知交欢聚一堂。

  哎,蓦然惊醒,才知那不过是一个梦。

  当我老了

  当我老了,就住在一个人不多的小镇上。房前栽花屋后种菜。没有网络。自己动手蒸馒头、腌咸菜。养一条大狗。每天骑自行车、散步。几乎不用手机。每天唱唱小戏。不打扰别人,也不希望被打扰。老就有老的样子。低调从容。所谓的天荒地老就是这样了。一茶、一饭、一粥、一菜,与一人相守。

  这是雪小禅向往的老了的时光。

  原来老了的生活,亦可以不失美好呢。之前在马路上遇见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,佝偻着背,脸上布满了皱纹,看起来像是一个老巫婆。想着要是活得足够长久,有一天也会变成这样子的呀。不觉有点恐惧起来。

  可是只要活着,势必就会一分钟一分钟,一小时一小时,一天一天地衰老下去。老是一件必然会到来的事情。

  譬如一枚落叶的出生和凋零。一轮红日的升起和落下。一朵云的浓与淡。一盏茶的热气与凉薄。

  滚滚红尘,繁华世界,看似热闹,实则只有两个人,一个为名,一个为利。谁又能有大智慧,看破万般皆空,能随遇而安,只为内心的欢喜而欢喜呢。

  然而一生只是弹指一挥间。落木萧萧,长江滚滚。一切都终将消逝。我们尘埃般的生命,又怎能抵挡宇宙的定律,时光的潮汐。

  那个豆蔻的少女,转眼成了齿摇发白的老太太,再无当初的一点美人样子。那个昔日意气风发的白菜网大全总站,亦目光浑浊,变成了干瘪瘦弱的老头。再不复半点英雄气概。他们眯缝着眼睛坐在花园的躺椅上,睡思昏沉。若是运气差一点的话,也许躺在医院的病床上,饱受病痛的折磨。

  甚至,可以清晰地听见死神一步一步走来的声音。

  无人可以抗拒和躲避。

  那么,当我老了,与其哀叹着老胳膊老腿的不利索,在惊吓和惶惶不安中煎熬,不如,淡然从容地接受老去的现实和命运吧。

  如此也仿照小禅,写一段当我老了的时光。

  当我老了,要觅一个木头房子。要有一个小小的院子。门前种菊花。屋后养鸡雏。晨起沏一壶禅茶,颂一段心经。穿布衣,食素。不再化妆。老了就接受老去的样子。自己擀面。磨豆浆。做萝卜丝饼。明月皎皎之夜,借一地白光,卧读闲书。素心清净。再无扰心之事,亦再无可以扰心之人。

  就是嘛,老都老了,世上还有什么想不明白的事,过不去的坎呢。倘若暮色中还听到柴门低低地“咿呀”一声,那归来的人,轻轻地喊出我的名字。那真是人生最大的圆满与欢喜了。

  女儿的迷与悟

  女儿问我:“妈妈,人为什么会死呢?”

  啊,她终于问到这个问题了。我该怎么回答她,是告诉她“有生就有死。”还是跟她说“死只是遵循万物的规律和秩序”呢?

  不妨先跟她说一说,她是怎样来到这个世界上的吧。

  她说:“妈妈,这个我晓得。女生的肚子里都有一个子宫的。像一只梨子。那只梨子里,埋着一颗小种子。我就是妈妈肚子里的一颗小种子变成的。”

  是啊,那一颗沉寂的小种子,有一天破土而出,孕育成了一个小小的生命。有着可爱的五官和宝贵的思想。这一切是多么奇妙啊。

  在和女儿分享她初次来到人世的那些小故事时,那些消逝的时光又回来了。我仿佛看到了站在手术室外徘徊的丈夫。那个虽然胆小,却勇敢地躺到手术台上接受剖腹产的女子。还有那被阳光镀上了一层金色的月子房。奶白色的摇篮里,一个初到人世的小女婴,握紧了粉色的小拳头,涨红的小脸。那盈满于眼眶的泪水,却是生之喜悦。

  这时倘若有人要用佛教的讲义来告诉我生老病死之苦。我必定要反对他,并且郑重地告诉他,即使人生有苦,那快乐也远比苦要多得多。

  亲爱的孩子,当妈妈俯身端详你可爱的小脸,亲吻你小小的光洁的额头。有一种幸福地想要颤栗的感觉。这大概是唯有一个母亲才会得到的体验。我感谢上苍赐予了我这样一份厚礼。亦珍惜你和我的母女缘分。

  于是,在看到你在成长的道路上一点一点进步的时候,妈妈都会由衷地感到欢喜。而当你感到困惑,或者畏葸不前的时候,妈妈会感到焦急和不安。

  孩子,有一次你用手机的美图秀秀功能玩自拍,测邪恶指数,结果测出来的竟是一个负数。爸爸说,你是一善良的小天使,纯洁得犹如清晨洁白的小花瓣上的一粒晶莹的小水珠。

  记得去年邻居公公去世了,你哭了好半天。你说,公公小时候最疼你了。是因为我们搬家,公公太难过,才得了抑郁症的。公公走了以后,婆婆会多么难过啊。你甚至不敢打电话去安慰婆婆,怕她一听到你的声音会更悲伤。

  你不许爸爸,妈妈,爷爷,奶奶,世上的亲人去世。

  你问,妈妈,人为什么要死?

  孩子,妈妈只好跟你讲一个故事。是说从前有个国王,要大臣们寻找长生不老的法子。结果大臣们找不到,国王很生气,要杀大臣的头。有个大臣站出来说:“陛下,如果老国王长生不老。今天的王位,也不会由陛下您来继承。”

  孩子,妈妈这么说你能明白么。如果,我们的祖先长生不老,那么奶奶,妈妈和你,就永远没有机会来到这世上。虽然我们从来也没有见过我们的祖先。可在我们身上,流淌着他们的血。他们在我们活着的时候又活了一次。将来,你会有孙子,曾孙。只要他们活着,我们便永远,永远也不会死去。

  就像一片草木,是另一片草木的轮回。长江滚滚,奔流不息。古人说,人生代代无穷尽。说的亦是这个道理。

  妈妈这么回答你,不知道是否能够解答你的困惑。亲爱的孩子,听了妈妈的话,你仿佛若有所思。你问,妈妈,你是怎么想明白这些事情的。傻孩子,妈妈小时候,亦有过像你这样的迷与惑呀。

  那些实在想不明白的事,就交给那无涯的时光吧。时光会替你解答一切的迷与惑。也许有一天,你长大了,就会领悟到,世上有的东西,因为它的消逝,反而永远留在了我们心中,变成了我们内心深处最美的风景。

  布与帛

  去了布景,挑了两件棉布的衣服。一件墨绿色袖口的短袖衬衣,一件藏蓝色袍子。店主笑嘻嘻地说,今年至少已经买了七八件布衣了哦。

  女人的衣橱,大概总是塞满了衣服。有个女友特地把一个房间做成了衣橱。走进那个大衣橱,犹如走进了一家小型成衣店,长裙,衬衣,T恤,牛仔裤,光是一个款式,颜色不同的衬衣就有五六件。

  女友一天换三套衣服,花蝴蝶似地走进走出。旁人对她嗤之以鼻,她却一点也不顾及旁人的目光。照例花蝴蝶似地在旁人面前飞来飞去。爱衣成癖,那一点沉溺的欢喜,旁人又怎么懂得?

  爱到深处,一定是疯疯癫癫,痴痴迷迷。要不然怎么会有花痴,情痴?世上最美好的事情,无非是有喜欢的东西,可以与之恋爱的人。

  偏爱布与帛,那月白的旗袍,藕色的长裙里,藏着一个民国的低眉女子。温柔,婉约,清冽,美丽。大红与墨绿,龙与凤,缠枝莲。轻舞水袖,虽没有一个观众,那一份爱悦与欢喜,却盈满了心头。人生的织锦繁华无非就是这样,守着寂静的流年,在一堆姹紫嫣红的布与帛之间,慢慢地老去。

  这样老去了亦是优雅的呀。

  三十多岁了,不再浮华,亦不再人来疯。然而仍陶醉在那旧时光的爱恋中。只愿与君相知,淡然安好,过余生的日子。想来那余生——因了寂静的布与帛,便也是风轻云淡的吧。

  你若欢喜,便是晴天。只轻轻地说出这一句,似裂帛之声,在她耳边轰然炸开,那碎屑里亦有金石的铿锵。

  布与帛,看似柔软,内心却绝不柔顺。不然又怎么会匹配那个叫干戈的男子?

  那个穿布袍的那个民国女子,见了他,就变得很低很低,低到了尘埃里。可是,她最终仍是决绝地给了他一个转身。再也不欲与他发生半点关系。

  我们曾定下过美丽的盟誓的。你若不能给我静好和安稳,我便离去。虽然离开你以后,再不会爱上别的男子。我将只有萎谢了。

  从此世上再无良人。碧海青天,惟有一个人黯然伤心呢。你问我后来有没有想起过你,你问我今生今世真的再也不与你相见了么。我告诉你,没有。绝不。

  那一种凛冽之美,令女人击节。亦是赏给世上负心男子的一记耳光。

  那天去中山路逛一家店,看到一款雪青色的袍子,一见倾心。一问价钱,要卖七百块,太贵了,没舍得买。可是回到家里就后悔了,恨不得立马返身再去买。终究没有去。那一点克制与忍耐,亦是随着年龄而生长出来了。

  那件没有买下来的衣服,就像那个得不到的恋人,令人念念不忘。然而世上还有一件令人惦记的东西,有一个可供想念的人,终究是幸福的。

  个别

  这是一个服装的牌子。有一次,我在百货大楼电梯口看到它,因为这个名字很特别,就进去逛了一会儿。我买下了一件衬衫,暗红色,小碎花,衣领上镶着一圈荷叶边。很有一种小女孩的欢喜劲儿。

  有个闺蜜说:“穿衣服最害怕的是跟别人撞衫。”她喜欢买各种奇怪的衣服。多一个角,少一只袖子,阔腿的,斜肩的。反正愈奇怪愈好。愈奇怪愈个别嘛。

  如何才能让别人在茫茫人海中一眼就看见你,记住你呢。在满大街都是超女(穿超短裙的女子)的年代,要是你穿着一袭长及脚踝的江南布衣,巧笑倩兮,你就是最令人惊艳的那一个。

  西塘的花制作。就是这样的令人惊艳。于喧嚣嘈杂的街头,忽然邂逅一家幽静的小店,木质衣架,盘扣,长长的流苏,陶瓷项链,象牙白的袍子,大红的肚兜,湖蓝色的坎肩,墨绿的棉布裙。蓦然回首,伊人就在小桥流水人家处。

  时光仿佛回到了民国。那时候旗袍盛行,无论女学生,家庭主妇,都爱穿一袭淡粉,玫红,月白,鹅黄,滚金边的旗袍,外罩一件藏蓝色或大红色开司米,一个个气息洁净,姿态美好,比如张爱玲。她也是爱衣成癖。自己剪了布料,照着喜欢的式样裁剪,穿起来不管别人说闲话。无论爱情还是文字,她都是个别。绝不和别人重样。她是女子的传奇。

  大概有点心气高的女子都愿意自己是个别的。万花丛中一点绿。在混沌的日子里,也绝不媚俗,不随波逐流,清新,淡雅,自由而从容。

  有一次,和文君,草白聚在一起闲聊。文君说,一个人修炼到一定的境界,在外表上是看不出来的。纵使穿着和卖菜的小贩一样的破衣烂衫,内心也一样自在圆满。

  本来就是么。谁知道那个卖菜的小贩,是不是一个大隐隐于世,并且身怀绝技的武林高手呢。

  这么说来,真正的个别,并不在于你容颜几何,穿什么牌子的衣服,开jeep或大奔,住陋室或豪宅。真正的个别,在于我们拥有怎样的一颗内心。在不断的修炼中,我们可以把自己的内心修成一勾弦月,清冷,寂静。也可以修成一轮圆月,皎洁,华美。可是无论何种姿态,都不矫情,不造作。

  须知天底下独一无二的那个人,就是你自己呀。

  花手帕

  用一块花布,做了十方花手帕。

  那个裁缝店的老板娘收钱时很为难,说从来没给人做过手帕。要不就付个三十块吧。

  三十块钱,其实只够买一方手帕。那天在一家布艺馆看到一方手帕,印花的图案。实在是太贵了,舍不得下手。

  小时候天天洗手帕。那一方手帕,用肥皂搓了又搓,洗干净以后晒在太阳底下,晚上收进来。有一股暖烘烘的太阳的香味。

  手帕擦过以后,折起来,换一面可以继续再擦。一块手帕,大抵可以用四次。用脏了以后塞在裤袋里。小时候的裤子,妈妈缝了很多口袋。一个放爆米花和毛豆。一个放玻璃弹珠,洋片。还有一个,就专门用来放手帕。

  鼻炎发作的时候,手帕变得黏糊糊的。那擤在上面的鼻涕干了以后硬邦邦的。要费力地搓好久才能洗干净。那时候想,要是不用洗脏手帕多好呀。

  后来发明了餐巾纸。果然就不再用手帕了。手帕,竟成了一件旧物。在时光中渐渐消逝了影踪。

  女儿有一天放学回家,哼着一首歌:“丢,丢,丢手绢,轻轻地放在小朋友的后面,大家不要告诉他。快点快点抓住他。快点快点抓住他。”

  女儿兴奋地告诉我,今天老师给大家玩了一个丢手绢的游戏。差点忘了手帕还有这样一个好听的名字。和一首曾经风靡一时的歌谣。那么,哪里来的手帕呀。我问。

  老妈,你真是老古董哎。不一定非要丢手帕呀。用别的东西代替就可以。女儿不可思议地看着我。

  也是哦。干嘛非得丢手怕呢。丢袜子,丢毛绒玩具,就是丢ipad都可以啊。现在的孩子,书包里装的东西可多着呢。哪像我们小时候,除了手帕,沙包,洋片,弹珠这些东西,啥也没有。

  可是,为什么现在的孩子并不觉得快乐呢。相反,小时候的我们,不玩到天黑决不肯回家。黄昏的村庄里,此起彼伏,都是妈妈在寻找自己的孩子。

  一个脏兮兮的孩子,被妈妈牵着手回家。

  妈妈的手,暖烘烘的,闻起来也有一股太阳的香味。

  那十方手帕,有着暗绿色的花纹,洗干净了以后,挂在晾衣绳上,像一串绿萝。光阴旧了,日子仿佛一架老式放映机,又倒回到很久以前。

  那与蜡烛,小人书,半导体,黑白电视机相伴的时光。往事不可追忆。

  再见了,旧时光。

  那一方花手帕,曾半遮过美人的脸。她穿着一袭布袍,略带几分羞涩,月牙似的眼睛,轻轻扫过他的面庞。——这是旧时光里的女孩子初见心仪的男子的情状。现在的女孩子,怕是不会再这样子了吧。

  一个女汉子林立的时代。

  若仍是犹抱琵琶半遮面,怕是要被人嘲笑。真是拿腔拿调,忸怩作态哦。

  可是,管别人说去呢。偏要做个小女人,小情小调,小心眼,小鸡肚肠。在他面前,时不时颦个眉,撒个娇。必要的时候,甚至可以在花手帕上洒点辣椒粉,抹个眼泪啥的。

  要知道,温柔才是世上最厉害的一件武器啊。

  七年

  其实也没像你所想的那样恐怖。这一天,不知不觉就到来了。你们像大多数的夫妻,很顺利就走过来啦。七年也好,十七年也好,一辈子也好,也许,它会一直这样顺利地走下去的。

  纵然你心中暗藏着火焰和花朵,心有所想,情有所寄,过一阵,你就会迷途知返啦。你只须看看那个镜中人,你在他的身上,看见了自己的影子。

  你们吃着同样的食物,说着同样的话。相貌,眉眼,举手投足也越来越像。直到有一天,你忽然明白:你就是他,他就是你。

  你发现,要离开他,那真是一件不可能的事。你已经习惯什么事都依赖他。你已经熟悉他的声音,动作和想法。你甚至都不用看他一眼,就知道他心里在想些什么,下一句要说什么话。

  你和他有一个共同的孩子。是的,这是你们最有力的纽带。她长着你的尖下巴,他的双眼皮。她走路的样子,从前面看过来,像另一个你。从后面看过去,像另一个他。

  你绝不能容忍孩子受到一丁点伤害。就算牺牲掉你的一切:自由,理想,爱情,甚至是生命。你知道,他也一样。

  在孩子身上,你们是同一战壕的勇士。你和他,为了守护发烧的孩子,可以彻夜不眠不休。你们也可以推掉所有的应酬和工作,只为陪孩子享受在一起的时光。

  这世上一定没有第三个人,可以取代你们对孩子的爱。这一点,你们心里都清清楚楚,也明明白白。

  那么,你对他的爱,他对你的爱呢。有一天会被另一个人取代么。你忍不住想。你当然给不出一个答案,你也并不想要答案。因为你知道,你不可以再去爱别人。这一点,在当初的誓言里,彼此早就约好了的。

  你回忆初次见面,他沉默的样子。你总是偏爱沉默的男人。在那条小巷里,他和你并肩走着,你感到好气闷呀。你到家了,挥手跟他说再见。他却停在那里,不动声色地看着你。

  看得你心里都有点惊惶了,难不成脸上擦花了,还是涂了黑墨水。好半天,他才挤出一句话:你可以陪我再走回去么。

  你一定是中邪了,竟然陪着他重新走回去,又走回来。后来,你跑上楼,拉开窗帘,看见他还站在那里。路灯映照着他细长的影子,你的心忽然被打动了。

  你还记得,那一天,他跑来向你求婚。从口袋里掏了半天,掏出一枚钻戒。那束小小的炫目的光,让你微微一怔。你并不喜欢那些东西。什么金器,银器,到了你那儿,全都成了铁器。任它们在时光中蒙了尘,生了绣。

  有一次,你偶然整理抽屉,在梳妆台里找到了那枚戒指。它仍然好好的,像新的一样。你只在婚礼上戴了一天,就褪下来,随手一扔,就是七年。你都想不起放在哪儿了。对这一点,他总是恨恨的,你怎能这么没心没肺呀。

  你也记不起后来的情节了。但你懂得了:淡下来的,才是生活。

  教堂

  沿着河岸一直往北走,就可以看见一座尖房子。那是小镇上唯一的一座教堂。据说是洋人们留下来的。可是,我从来都没有见过一个洋人。教堂里祷告的人,也大多是当地的居民。身穿灰布衫,头戴五颜六色的绒线帽或鸭舌帽。礼拜天的清晨,成群结队,就那样旖旎地穿过小镇的腹地。

  我偷偷从教堂半月形的窗户朝里张望,看见那些唱诗或做祷告的妇女,一个个神情肃穆,一遍遍在胸前划着十字。教堂陈设简陋,天花板已经掉了漆。倒是有一架黑白簇新的电子琴,搁在墙角一张木桌子上。

  有人在弹奏曲子《蒙恩的人》。她纤细的双手,长满了粉红色的冻疮。她抬起头来,好熟悉的一张俊脸,原来是娟红。我的同桌。那个早已经退学了的女孩子。听说她早早嫁了人,她的丈夫,待她并不好。可是每个礼拜天,倒是很勤勉地带她赶来做祷告。

  她的家庭原是书香门第。会弹琴,做诗。后来不知怎么就破落了。她的母亲,有一天跟着一个货郎跑了。父亲从此就失了魂落了魄。也不再怎么疼她了。他常常叹息:“我待她这么好,她怎么就……”然后就哽咽着说不出话来了。

  只有琴声如泣如诉,流淌在时光里。

  小镇上的基督徒渐渐多起来了。

  我的一个邻居,生了一种怪病。晚上总听见有人在耳边窃窃私语。总也不消停。他去教堂做了祷告,那声音忽然就消失了。他从此风雨无阻,每个礼拜天带着一家老小去教堂。

  我们是不去的。尽管对那里怀着好奇,因为奶奶只相信菩萨。她的信仰是:“人做事,天在看。”她一生慈悲,不敢杀生,连吃一只鸡都要说罪过。她平平安安到老,也是有福气的老太太。

  可是,每次走过那座尖顶的教堂,我总忍不住要去瞧瞧。要是看见娟红在弹琴,我心里就感到踏实了。她仿佛有点发福了。听说她生了个女孩子。丈夫待她还是那样坏。她的手还是那般纤细,长满了冻疮。

  圣诞节前夕,我看见那些唱诗班的孩子,一个个走路去教堂。他们穿着白领子的衬衣,脸上涂满了油彩,手里挥动着魔法棒。浩浩荡荡的一支队伍。惹得路人不住地回头。

  他们都是神的孩子,这一天要登台演出。他们有的扮成了天使,亮晶晶的小衣服上,系着一双小翅膀。有的扮成了耶和华,胸前钉着十字架。有的弹琴,有的唱歌。歌声从教堂的尖顶上跑出来。

  这一天,小镇上真的来了一个洋人。据说是城里外国语学校的老师。人们看见他吹着口哨,走进了小教堂。出来的时候,唱诗班有个眉清目秀的女孩子,和他并肩走在一起。我认出那是邻居的女儿。那个白发苍苍的父亲,倚在教堂门口,目送着女儿和那个蓝眼睛的男孩子,消逝在白雾的尽头。

  步云桥

  麟溪镇北,有一株香樟,树冠朝着日光生长,亭亭如盖,把小镇轻轻揽在怀中。

  镇上四座桥。有一座叫“步云”。极美的名字。听起来好似有个撑了伞的女孩子,走呀走的,走在云朵里。

  桥下有个院子。一个姓蔡的医生住在那里。蔡医生很温和。说话像个女子,细声细气的。打针的孩子都喜欢他。他的抽屉里,藏着五颜六色的水果糖。谁打针不哭谁就能得到奖赏。

  蔡医生的妻子,听说是个悍妇。一头哈巴狗似的发卷,走起路来像一只企鹅。她开了个杂货店。她有时拧着蔡医生的耳朵,骂他是个贼。因为蔡医生的糖果,都是从家里偷出来的。

  蔡医生只好认输。保证以后再也不敢了。可是下次我们去卫生院打预防针,他照例笑呵呵的,扔给我们一颗水果糖。

  女孩子都迷恋蔡医生,有一天在一起打打闹闹,不知怎么秀芬突然脱口而出:我长大可不想嫁人。要是非嫁人不可,那就嫁给蔡医生这样的男人吧。大家都哄笑起来。笑完了眼睛都亮闪闪的,都盼着快点长大。

  那一年,我念五年级。走过步云桥,就是我们的小学校。每天清早,我背着书包从蔡医生家院门前经过。看见蔡医生拎着一把铝制洒水壶。海棠花开了,扑鼻的香气,怎么挡也挡不住。于是我知道小镇的春天就要来了。我看见蔡医生抬眼,立刻飞快地逃掉了。

  下一次感冒发烧时,再触到蔡医生的目光时,症状似乎愈加严重了。蔡医生摸摸我的额头:“嗳,怎么这样烫,要用冰袋敷一敷呢。”说话间他拿起桌上的一只冰袋,贴在我的额头上。我心里暗暗祈祷,这病可要慢点好才好。

  蔡医生的白大褂,看得见崭新的折痕。是他自己折的么。还是他的悍妻帮他折的。就是这样想想也令人妒忌。他的办公桌上,堆着一叠病例。我闻到一股好闻的来苏水。很多年以后,我一生病,这股味道就又回来了。

  我后来知道蔡医生是一个书生。后来不知怎么研习医术。他在萝卜和自己的胳膊上扎针。成了卫生院的头牌医生。

  他的名声很好。病人们爱找他看病,并不都是因为他艺术高明。只是他的人这样温和,从不会对你凶一下。他就是对待脾气最暴躁的病人,也是笑嘻嘻的。

  他这样好脾气的人,在小镇上是找不出第二个来的。他似乎对每个人都怀着歉意。别人朝他发火,他也不恼,别人就没法子对他发火了。

  有一次蔡医生来学校给孩子们体检。孩子们个个兴高采烈的。只有我晕针,躲在桌子底下。他等到我最后一个从桌底下钻出来。他轻柔地说:“孩子,你转过头。就不会晕了。”我果然就没有晕。

  他合上药箱,塞给我一颗水果糖。我推辞不要。他硬塞。我只好接过来。我想跟他道谢。他已经走出教室了。操场上空荡荡的。只剩下我一个人。可我好似比从前增添了勇气。我再也不是那个既胆怯又哀愁的小女孩了。

  有一天我回到小镇,经过步云桥。看见蔡医生家的院子,院子里草木扶疏,不见人影。枇杷树结了果子,引来一群白头翁。要是蔡医生还在院子里浇花,我定是要走过去跟他打个招呼的。不管他记不记得,昔日里那些走在云朵里的女孩子。

  邮局

  怀秀桥北一直走到底,是小镇的邮局。日光斜斜地,穿过了香樟树的浓荫,和浓荫下一只静静伫立的邮筒。

  我相信那个绿漆斑驳的邮筒,是通往外面世界的连接器。它终日站在那里,可却洞悉了整个小镇的秘密。

  那个手里举着一张录取通知书的孩子,恨不得身上插一双翅膀,一路飞奔着,要把“金榜题名”的好消息告诉亲人。

  那个客居他乡的老知青。胡须皆白,仍念念不忘山楂树下初恋的女子。每月必寄出一封信,打听她的下落。

  那个丈夫在外地出差的少妇,怀里抱着一个淡紫色的信封。她用吴侬软语,诉说他不在的日子,她朝思暮想,夜不能寐的情景。顺带问个归期。

  那个儿子去参军的农妇,纳了新鞋,打成包裹,寄到青海或更远处。那些她只在地图上见过,小蚂蚁似的地方。她曾在灯下一遍遍抚摸过。她不怕那里天寒地冻,也不怕儿子是否吃得惯食堂的伙食。可是她想着儿子顶喜欢穿她纳的千层底。他穿上走起路来,一定虎虎有生气。

  那个蹒跚走来的老人,请人代写了一封家书,寄给狱中的大儿子。无非是“家中一切甚好,请勿挂念。好好改造,争取减刑。”他的小儿子,入赘到别人家里,备受女方欺压,有一日喝农药自杀了。哥哥一气之下,掀了别人的屋顶。犯了故意损害他人物品罪——要吃半年官司。

  最热闹的,要数那些穿棉裙子的女学生,三三两两的,从香樟树的浓荫里走出来。她们十五六岁,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。午休的时候,她们在班主任的眼皮底下,偷偷溜出教室,给远方未曾谋面的笔友寄信。

  我也是那些女学生之一。有几年,我把时光交给了邮局。每日写信,等信,盼着那个身穿绿衣服的邮差,从邮包的大肚子里掏出信——有时是一叠,有时是一封。那些寄信人,我大多不认识,但也有一两个熟悉的。

  那些信件,历经万水千山,长途跋涉而来。来到我这里时,有的已经面目全非——信封上满是皱褶,粘着尘垢。有的还散了封口。可仍俨然是一个忠实的使者,把那个人的笑声和情谊,带到你面前。

  小小的邮局。像日子的收发站。把一个个日子寄出去,又收回来。寄出的是风花,收回的是雪月,余下的是等待。

  有一天,那个坐在邮局里的男人,抬起一双秀气的眼睛,终于忍不住问我:“你是干什么的?”他大概以为,我是一个终日无所事事者,信痴。

  我没有回答他。低着头逃掉了。

  很多年以后,我回到小镇。那个邮局,在原址上新建了一幢商务楼,仍放在大楼底层。门厅敞亮。我推开透明的玻璃窗,走进去。看见他坐在大理石台板下——瘦削的身子,似乎愈发瘦削了。秀气的眼睛,竟让一架黑框眼镜给遮起来了。

  他抬头茫然看了一下。没有认出我。他当然认不出我了。当年怯怯的女学生,也早已嫁做人妇。香樟树的浓荫仍在,只是昔日的女学生,一个个从浓荫下走散了。

  油菜花

  春天的黄昏,空气里满是蜜蜂酿造的花粉香。院墙下的萝卜花,油菜花,也忍不住扑扇起小翅膀。

  母亲提着小竹篮,去摘油菜的嫩茎。嫩茎上粘着淡黄色的花朵,闻起来香喷喷的。母亲把摘来的油菜花晒在竹匾里。等晒干了,撒点盐,腌在一只搪瓷缸里。

  那只圆滚滚的搪瓷缸,用春泥牢牢封了口。打开时,已是盛夏时节,油菜花在一股黄澄澄的液体里浸泡着,捞出来,放点糖和油,蒸一蒸,很能下饭。

  母亲腌制的这种咸菜,乡下人叫做苔心菜。其实是青菜的叶子里抽出来的嫩茎。可是开出的花也是油菜花。

  油菜花是一种经济作物。农民种它,因为可以收籽炸油。油菜花籽炸出的油,俗称菜籽油。母亲卖到粮站,换来几个小钱。还能免费打几十斤菜籽油。用来煎鱼,煮梅干菜烧肉,特别香。仔细想想,春天的油菜花,备受大自然的恩赐和宠爱,结出来的花籽,品质能不好么。

  乡村人家,家家户户都种上两亩油菜花。一点也不觉得稀罕。城里人却稀罕。春光中,他们坐着班车踏春来了。他们钻进油菜田里,搔首弄姿,惹得村里人停下了手中的农活。

  “真作孽呀。男的搂着女的亲嘴。一点也不避讳人。”上了年纪的老人,对城里新派的做法啧啧称奇。更多是怀着窥视的兴味。在他们眼里,城里人完全是另一个世界的人。他们竟肯花钱花时间,大老远地赶来看花。

  这种一辈子见惯了的花。在他们眼中,难道看起来会不一样么。

  乡村随处可见油菜花,在栅栏边,野地里,水沟旁,田垄上。一拨一拨的,争先恐后的,她们开到哪里,春天就跟着来到哪里。

  这明晃晃,令人晕眩的油菜花呀。

  有一日,我在梦境里,遇见了那个人。他含笑看着我:“跟我去油菜花地里玩吧。”我没应他。转身朝花深处跑去。

  醒来后,才发觉是一场春梦。春梦无痕,但他的眼神和微笑,仿佛触手可及,多么像是真的。

  旧时风月,再也回不来了。万水千山,也只化成了一道梦痕。来无踪,去无影了。

  譬如某年春天,结伴去婺源看油菜花。在江岭,汽车沿着陡峭的山路,插入群峰深处。梯田上的油菜花,由于气温太低,迟迟没有开。唯有春风激荡不已。

  “油菜花。油菜花。”我登上观景台,低低念她的名字。一个女巫的声音,在群山中绵延回响。

  那些油菜花听到了女巫的呼唤,忽然齐刷刷地开了。仿佛春天的灯盏,点燃了三月嫩青色的天空。

  春天跟着油菜花,来到了十年前那个少女的窗台上。窗边托腮沉思的少女,仿佛画框上走下来的人儿似的。眼睛里含着薄薄的雾气。一张娃娃脸,甜美如一枚糖果。

  转眼间油菜花谢了。少女变作妇人,渐渐有了臃肿的身影。眉梢眼角,也悄然生出了皱纹。

  一朵花的轮回,或许就是一个女人的轮回。世人皆爱花开时的娇艳,嫌弃花谢时的颓败。明知道“花无百日红。”可仍痴心地想——可以凭借外力和保养,延长花开时节。

  不断地修炼迷魂术,往脸上抹驻颜膏。然而老态,仍从手掌,颈窝,和声音里显示出来——这已是一朵迟暮的油菜花了呀。

  “一花一世界。一树一菩提。”于是只好转身寻求佛说的大情怀和大境界。

  我总觉得,那些油菜花锦簇的时光,看似尘埃般寂静。实则是暗涌着波涛和巨响的——仿佛春雷,一声声的,在她心中炸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