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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如钢:鱼能在天上游么
来源:最新2020年平台送彩金文学院 | 时间:2018年09月18日

  文/周如钢

  在很多经营户被禽流感赶到城郊或乡下去的时候,庄守城做了钉子户。

  先是阶段性的关闭活禽交易市场,后来就直接将活禽交易驱赶出了城市,连带着把做活禽生意的人也一并赶了出去。庄守城留了下来,他有资格选择留下来并不是他长得帅对得起城市的广大市民,更不是因为他生意做得好获了什么GDP奖,恰恰是因为他不是老板,所以,他可以随时炒老板的鱿鱼。

  其实大家都不愿意离开。不愿意离开市区的理由与原因大家也都明白,农村的生意再好也无法跟城市比。所以禁令刚下的时候,总有一些商贩顶风做案,无非就是打一枪换个地方。政府要关闭活禽市场,他们就在市场外偷偷摸摸地卖,来来往往偷卖的生意反而比过去更好。可是,这畜牲的感冒比人感冒可怕,所以,这事儿除了受特别喜欢吃鸡鸭肉的人欢迎外,还有很大一部分人是希望看到活禽市场关闭,让这些与鸡鸭打交道的人走得远远的,迁徙到农村去。对,叫他们怎么从农村来,再怎么回到农村去。所以,即便没有在专门的市场卖活禽,但只要有人买就必然有人举报。举报过后,就是商贩老板被处罚一大笔钱,这一大笔钱总是要超过他们偷偷在城市卖鸡鸭的几倍甚而几十倍。

  到最后,庄守城就彻底没办法了,他一度以为以自己的功力可以将这个职业做到老,做到胡子变白,做成一桩经久的伟业,可是,终究还是泡了汤。

  按照庄守城对自己的规划,不管世界如何变化,总有要吃鸡鸭肉的人,所以,尽管自己没有资本去做贩卖鸡鸭的老板,但找个杀鸡鸭的工作总应该是不难的。何况自己在这个行业里也算有点小名气了,那是种手起刀落的名气,至少在卖鸡鸭的这个圈子里,庄守城已经成了他们眼中的高手。手下功夫好,刀上功夫强,要价也不是太高,上班准时,下班延时,老板说东绝不向西。所以,活禽交易市场一关闭,就有人来示好,工资可以给得再高些,下班时间可以早一些,就是地点偏一点儿,嗨,就是让他跟着一起去城郊或农村。有老板就说,守城,这就等于知识分子下乡呗,跟我走吧。

  可是,庄守城没有答应,他说,我再看看,再想想。

  其实,他早已经想好了,农村或城郊是怎么也不能去的。就算工资给得再高也不行。他掐来掐去早掐了个遍,城里生意好做,他一天到晚忙也就两千来块,如果去农村,老板生意不太好,给你一两个月的高薪,后面呢,谁能保证能一直痛痛快快地给下去,即便一直给着,他也不好意思拿,所以,这后面的发展是完全无法想象和控制的。

  掐算个百转千回,有时也不如一个一闪而过——最重要的是儿子庄继业。

  取的是庄继业的名,但庄守城倒从来没想过要让儿子来继承他的杀手事业。与千千万万的父母一样,庄守城就是希望有一天儿子庄继业能变成庄大业,从而壮大业。而好好读书是儿子为祖宗争大光壮大业的唯一机会。因而,他不惜花了攒了两年多的一万块赞助费,把儿子送进了市里还算好的小学。

  所以,庄守城能去哪儿呢?哪儿也不能去。一辈子为什么呢?还不是为了眼前这个臭小子。

  再过一小时,庄继业就该回家了。

  自从杀鸡鸭改成了杀鱼,庄继业也就只来过几次庄守城的摊位。每次去,庄守城都忙得不可开交。因为庄继业放学回家的时候也就是他们卖鱼杀鱼的最紧张时刻。做菜市场生意的,一天里的黄金时间基本集中在一早一晚。早上庄守城六点就到鱼场摊位,然后一直忙,忙到晚上八点左右才能回家。

  所以,每每这时去,老爸几乎都没有时间跟他说上三句话。

  以前庄守城在杀鸡鸭时庄继业去得稍多一点,那边的场面大,手起刀落的大侠有两三个,相对不是太忙。最关键的是地方敞亮,虽然简陋而且有腥臭,但至少可以让庄继业在太阳下山前趴着把作业本翻完。

  一次,老板从外地进来一大车的鸡鸭,摊位上的几个人都被派去卸货,剩下庄守城一个。这时,正好有人要买鸭子,且要帮忙杀干净。于是庄继业就第一次做了杀手的帮凶。

  庄继业的使命是用力抓住鸭子的爪子,拎高,待庄守城一刀割断喉管时,他要放开一只爪子,任那只爪子在空中做拼老命地垂死挣扎。这叫放活血,庄守城说,你抓紧了,不抓紧它要挣扎,一挣扎,就不好杀。庄继业一开始死命地抓着,他背过脸去,不敢看他的爸爸一刀下去鲜血四溅的血腥场面。可是他没有抓好鸭爪子,所以,在那一刻,庄守城有点火,大叫着抓好抓牢,眼睛看着我的动作,该抬高时抬高,该下垂时下垂。听爸爸这么一叫唤,庄继业转过头来,这时候,他猛然瞥见鸭子的眼眶里蹦出一颗豆大的泪珠,庄继业一下子傻了,脸一红,眼前一片模糊,手不由自主放开了,扑通一下,鸭子落地,胡挣乱扎,将眼前接血的大碗打破不说,还溅了庄守城一脸一身的血。

  狂奔时,庄继业听到老爸在后面一个劲地骂,骂这个没出息的家伙。但庄继业管不了那么多,他模糊着眼睛三步并做两步跑,到家里才知道,连书包书本都忘了带回家。

  鸭子滚下泪珠的情景一再地在庄继业的脑海浮现,挥之不去,自那以后他便怎么也不去活禽市场了。

  不去市场,他依然有他的事做。

  每天一回家,他就先准备晚上的饭菜,先把米浸好,把菜择一下。弄完了去阳台上做作业。作业做完,他再掐时间,看看要到晚上七点了,他开始摁下电饭煲的煮饭键。

  当然,菜都是头一天或是前几天老爸庄守城买好的。也没有什么特别好的菜,总体上也就是青菜和咸菜是桌上宾,一天两顿。偶尔庄守城也会买点荦菜回家,当然,以熟食为主。因为庄继业毕竟还小,有些菜也不会烧,而庄守城自己呢,等回到家里要八点左右,回家再烧饭,至少要九点以后才能有得吃。一开始也就是这样,后来,庄守城发现,只要自己到家了,饭基本已经好了。于是,索性他就买一些菜回来,也不多说,庄继业能做一个算一个。当然,最多的时候是一天烧好的菜分成两三天吃,这样一来,庄继业只要煮好饭就可以。

  庄继业做完作业后与煮饭前的这段空档里,他会从阁楼的楼梯上爬上天台。

  其实所谓的天台也就是几个平米的屋顶。四周是瓦片,中间露出一小块空的水泥平台。站在空地上望出去,密密麻麻鳞次栉比的全是黑瓦。

  站在这个屋顶上,他发现,城市里除了道路两旁的高楼大厦外,内里都差不多。尽管也去过一个同学家,看到他家里装饰得富里堂皇流光溢彩,但现在在屋顶的外墙面看来,大家相差无几。一样的六层七层八层的楼房,经年累月后长出霉斑的瓦片,如果一定要有区别,也就是自己住的小区,几乎每幢楼外面的墙体粉刷都开始斑斑驳驳地掉了,像狗皮膏药一样,东一块西一块,露出一大片一大片血一样的砖头。

  怎么说呢,这点区别并不影响人在房子里生活。所以庄继业并没有因为自己是农村来的,因为自己租住的房子脏乱差而伤心难过。同学家是城里人,自己是外地人,这就是区别,还要比什么呢?有些东西没有可比性,有些东西要学会怎么比。

  远处也有高楼大厦,那些高大上的酒店,还有写字楼。庄继业每天也会朝远方望一望,那个五星级大酒店每天都让他着迷。特别高,听说有三十多层,一到天黑,还可以看见那酒店直冲苍穹的亮光,闪一下又闪一下。这时,他也会有冲动,想去看看那个传说中市里最好的酒店是什么样子。

  但他知道,这种可能性很少,尽管城市很小。

  庄守城从早上六点出门,到晚上八点左右进门。除此之外的时间就是杀鱼,或者说得确切点应该是杀鱼杀黄鳝杀鳖,反正一切水产需要杀的都杀,前提是只要客人需要。

  这样的时间安排,庄守城是怎么也没时间带庄守业去看外面的风景的,更别说要去看看那五星级大酒店。有时,庄继业问,爸爸,那个酒店看起来好近啊,走路过去要多少时间。然后,庄守城就会说,城市里都这样,因为平坦,远处的高楼我们可以看见,但真要到那儿,却有很远很远的距离,那就是我们与城市的距离。

  庄继业说,咱们不就是在城市里么?但他知道,他的爸爸没时间。他爸爸用距离解释了另一种没时间罢了。所以,他只是撇下嘴,轻轻地说了一句。轻得甚至连他自己都听不到。

  庄守城其实是想说以后带他去看的,可是,因为这样的情况实在是太多了,却一次也没有兑现过。所以,他干脆换了一种说法。这种说法,相对深邃一些,儿子也不懂,但不懂最好。反正确实也是住在城市边缘,这么说也是说得通的。

  只能远观,不能近看,这多少有些遗憾。虽然嘴上不说,内心却暗流汹涌。所以,庄继业总会想,我要是能变成天上飞的鸟就好了,比如现在飞过来又飞过去的鸽子,刷一下就飞到了五星大酒店。

  这些鸽子每天都会在他的头顶上呼啸而过,呼啦啦一阵,半晌,又呼啦啦一阵。它们一会儿朝东飞,一会儿朝西飞,飞着飞着就将天空飞黑了。飞黑了天空以后,庄继业就会下天台,从阁楼的小梯子下来,择菜做饭。

  这一天庄继业上天台迟了,作业有点多。当然,主要的时间是花在了作文上。

  作文是命题作文,题目格式是什么的什么,比如奶奶的笑容、爷爷的拐杖之类。庄继业想写的很多,比如老师说的妈妈的吻或者村里的老黄牛等等。可是,他想来想去,发现自己已经记不起妈妈的吻是什么样子了,似乎懂事后妈妈的吻就不见了,后来甚至妈妈也不见了。没人跟自己说,自己也不想去问。村里的老黄牛倒一直记得,但却不知道该怎么写,因为后来老黄牛也没有了,不仅老黄牛没有,村里的人也越来越少。

  想了半晌也没想出好点子,他就去了厨房,厨房里养着一条鲫鱼,这条鲫鱼是庄守城生日那天鱼老板送的。鱼老板说,今天你过生日,咱也没东西好送,卖鱼的就送条鱼吧。推了半天,硬是没推回去,庄守城就把鱼带回了家,杀却没有杀。庄守城说,这条鱼得留着,留到儿子生日时再杀。

  鱼在水槽里游着,庄继业一边淘米,一边就想到了老爸杀鱼的模样。

  老板娘给鱼装进黑袋子过好秤,递给庄守城,庄守城捏住猛地往地上一摔一掼,接着从袋子里掏出鱼。彼时,鱼正全身颤动抽筋,庄守城摁住它,三下两下就用刀刷刷刮了鱼鳞,接着是开膛破肚。

  绝对的手起刀落。庄继业看到过几次,虽然对于杀鱼与杀鸡的选择他会选择前者,原因是鱼不会流眼泪,但他还是不敢看。每每看到破了膛之后的鱼还在那里呷吧嘴,身子骨还在那里动时,就觉得浑身不舒服。所以,生日那天,庄守城要杀这条鲫鱼给他补补,庄继业死活不让,他一定要养着。他给的理由是,家里一个人太孤单,养着鱼也可以跟他说说话。

  庄守城笑着就骂了一句,切,谁跟你说话,你以为有鱼大仙啊,还是美人鱼啊?

  骂归骂,这条鱼就此活了下来。

  只是,作文写什么呢?写《爸爸的鱼》还是《我的美人鱼》,想了半天,庄继业在作文本上写下了《爸爸的手》。

  接到班主任李老师的电话时,庄守城正一只脚踩在甲鱼背上,一只手拉着甲鱼的头拼命地往外拽。庄守城没想要接,可是,手机却一直响个不停。庄守城有点恼火,市里没有什么朋友,要不就是老家的哪个人来的电话。说实话,他喜欢老家的人,但又不喜欢老家的人。但凡来电话找他或上门找他的老乡,都没什么好事。而自己不过是一个穷杀鱼的罢了,许多忙根本就是想帮也不帮上的。只是不好意思告知老乡自己在做什么工作。难得回去,总要适当地装神气一下。可是老乡呢,总以为他在市里干着天大的事业,所以,有个要进城找工作的会来找他,有个吵架斗殴被关进笼子的居然也会来找他,好像他是老乡眼里的大救星,而事实上,自己却啥也不是,只是一个在菜场里的杀鱼工而已。

  手机一直响,庄守城的手在腰上随便抹了抹,然后掏出手机,接了才发现,来电话的是儿子庄继业的班主任李老师。那一刻,庄守城的手软了,脚也软了。几年来,他都没有接到过老师的电话,这一刻,老师来电话了,他一下子傻了。若不是老板喊他,脚下的甲鱼跑哪儿去都不知道了。

  事情并不复杂,就是儿子庄继业和同学打架了,打得很凶,同学的头上被打出了窟窿。庄守城在这一刻才意识到自己教育儿子的失败。因为一直以来,他都跟儿子庄继业说,人不犯我,我不犯人,人若犯我,你大胆犯人,一定不能吃眼前亏,要打就打,不要怕,前提是你自己不能受伤,你自己受伤不如让人家受伤。为什么会这样教育儿子,因为这么多年里,从来就没有发生过人家被儿子所伤的事,基本都是儿子被人打得鼻青脸肿。好几次庄继业回了家,脸上面包眼睛熊猫,问他他也不说。也有两次,庄守城准备去学校讨个说法,可是到了第二天一大早他就去了鱼场,哪里还记得头天儿子被打的事。心里也想明白了,哪个孩子长大会没有鼻青脸肿的过程呢,这是成长的必须,没办法。这样一想,他也便做罢了,晚上回家,也就随便劝劝儿子,先是说不要跟同学们打架,再是说你要勇敢点,别吃亏就行。

  当然,庄继业也很少说话,即便被打得鼻青脸肿,他也从不跟老爸说今天是跟谁打的。今天依然没说,回了家,饭已经烧好。庄守城却气不打一处来,不喝酒也不吃饭,直接要审问儿子庄继业。

  庄继业并不在家里,庄守城就更是恼火,好你个兔崽子,打了架不敢回家了是吧。有本事先跟我打呀。

  要去找,却不知道往哪儿找。平时自己下班了进门,看到的儿子都是在家的,自己根本没有时间管他。打电话给班主任李老师,李老师说放学的时候就走了。说完还加一句,今天不是你来接的?

  庄守城的喉节动了动,不好意思地从喉咙里蹦出两个字,不是。

  什么叫不是呢?除了刚开学那两天,庄守城就没接送过儿子。时间完全绑架了他,要匀点给儿子,这实在不是件容易的事。

  心里憋着火,却也不知往哪儿找。冷不防看见书包放在床头边,庄守城就知道儿子已经回过家了,那一刻,他突然就有了打开他书包看看的念头。几年下来,他居然发现自己从没有翻过儿子庄继业的书包,这是对儿子的尊重呢,还是对儿子的漠不关心呢?想了一下,他在心里默默选择了前者,手却伸了出去。

  翻了几本课本,书还是崭新的模样,是报纸做的封皮。这一点,儿子比老子强。再翻几本习题与作文本子,看到一篇作文《爸爸的手》——

  每个人都有一双手,每个人都用这双手创造生活,有的人可以用一双手托起天空,有的人可以用一双手挖出大地。而我爸爸的手却沾满了血腥,是的,他每天都要杀很多鱼,每天都有很多鱼死在他的手下。

  我其实很讨厌这双手,这双手让我害怕,看见鸡鸭临死前的绝望和鱼儿挣扎的痛苦,我就很厌恶,甚至害怕。可是,就是这双血腥的手却换来了我现在的生活,我能在这个城市里读书,是因为有着那双血腥的手。

  我有意无意地看过这双手很多次,它其实已经不像手了。两只手发白,有些看上去就像馒头里伸出来的骨头。每个指关节,都高高地凸起,指头不像指头,指尖不像指尖,连指甲都变样了。有那么几次,爸爸在夹菜的时候,我似乎听见了那些个关节的咯咯响,这种声音冲进我的耳朵,有一种啃噬吞咬的感觉。这种感觉就像鱼死亡时发出的声音,让我害怕。

  ……

  结尾是老师打的分数,95分。还有评语:孩子通过细腻的观察,看到了爸爸为了生活含辛茹苦的一面,但孩子的内心又有着巨大的矛盾,杀生的事毕竟在孩子眼里是那么地恐怖和不道德,可是为了生活,却又不得已。观察仔细,写得从容,美好的心灵跃然纸上。

  庄守城一时有点语噎,想发火,又似乎没理由,想着要说话,但又不知道对谁说。

  放下作文本,庄守城出了门,不管去哪里找,先出门在小区里找找看,孩子的玩兴上来,几个孩子在一起,忘了时间也是正常的。也就是在这个时候,庄守城突然一阵害怕,到这时他才发现,他完全不知道他的儿子庄继业平时放学了在干嘛,都跟谁在一起,都在哪里玩,他发现自己居然从来没有担心过儿子会去哪儿会干什么会不会出事。

  到这时候,他突然怀疑起自己的杀鱼的工作来。这一份收入还算可以的工作,适合当爹的自己么?

  当然,这个念头一闪而过,当务之急是找到儿子。

  这是个上世纪八十年代的老小区,脏乱差,也嘈杂,基本都是外地人与乡下人的聚焦地。庄守城就一遍遍地绕着喊,庄——继——业,庄——继——业……

  没人应他,倒是头上有一阵呼啦啦的响声,那是晚归的鸽子。庄守城猛然想起儿子曾经说过,在自己家的天台上总是能看到鸽子,这家伙会不会在楼上天台?可是,这时的天已经暗下来,今天是提前下的班,因为接了李老师的电话,庄守城觉得必须要跟儿子谈谈。儿子初一了,是个男人了,今晚两个男人之间应该有一场对话。

  跑到自己家对面的一幢楼,垫起脚尖,伸长脖子,仰头——果然,几平米的平台上站着一个孩子,远看看不清是谁,庄守城数了数房子最后断定那是自己家的房子楼顶,那么,不是儿子还会是谁?

  急匆匆地跑回家,上阁楼爬梯而上,刚刚露出头,就听到呼啦啦一声,一群鸽子冲天而去。儿子庄继业扭转头,说,爸爸,你吓着鸽子了。

  本来庄守城已经跟自己说不要发火,可是听儿子这么一说,他的火又上来,什么叫我吓着鸽子了,这天都黑了,你不下楼,你在学校跟人打架,你还好意思说我吓着鸽子?老子供你吃供你穿,你不好好读书跟人打架还要让我一番好找,这是欠揍的表现啊。手电筒一照,居然还照见了米。这是干嘛的?你把我辛辛苦苦挣来的钱买来的大米去喂鸟?你以为你爸是土豪,你以为你爸是有钱人?

  庄守城一骂收不住势了,从天台上骂到楼下。

  下了楼,儿子就是不说话,不应声,任凭庄守城骂,庄守城差点就伸手了。

  对于庄守城的逼供,为什么要跟同学打架,庄继业一直拒绝回答。老师不是给你打小报告了么,还要我说?

  鸽子飞来飞去的时间明显提前了,当然,庄守城下班的时间也提早了点。秋凉一过冬天似乎很快就罩住了城市,到六点钟左右,天就黑透了。

  庄继业照样每天上天台,他在口袋里装上几手把的米,然后在天台上等。鸽子没来时,他就看那些高楼,望那个爸爸说看看很近其实很远的五星级大酒店。大酒店在城市北面,而自己和爸爸就是从北方来到这个城市的。他总觉得这个五星级的酒店挡住了他通往老家的道路。那片灯火辉煌的背后,有一条狭长的白带,一直通向他的老家,通向那个暗淡无光的小村庄。

  星期六的下午,庄继业把家里的卫生搞了一遍,抹桌子抹灶台拖地洗衣服,弄完后又到阳台晾衣服。这个当口,他冷不防看见一轮又大又圆又红的太阳正悬在上空,好看得简直要令人眩晕。于是,他带着扫把急急地爬上了天台,嗬,真美。到这个时候,庄继业才发现,自己好像从来没有在城市里看到过这么漂亮的太阳,这样的太阳在老家一直在老家,血红血红的,红得将天上的云都烧化了。

  把天台打扫干净,庄继业躺了下来,太阳还在西边挂着,余温散发在城市上空。就着这点温暖,庄继业闭上了眼睛,他口袋里的米已经分成了两堆三堆,一会儿他的小伙伴们就要来了。

  果然,过了一会儿,鸽子成群结队地飞了过来,落下,在他的脚边,在他的发际。他伸出手,摸了摸,鸽子非常乖巧,一动不动,偶尔把喙抵到他掌心,偶尔跳到他的肚子上。庄继业看见一只又一只鸽子围过来,冲着他不停地转圈,他就跟它们说,那,吃的,在脚边呢。大米就那样白哗哗地散着,可是鸽子却没有吃,而是一再地围着他转。转着转着,他发现,这些白色的鸽子颜色都变了,变黑了,但他们跳动的时候好像又是白的。庄继业擦了擦眼睛,定睛一看,大吃一惊,这些鸽子居然都变成了鱼,他们在身边游来游去。当他伸出手去摸时,这些鱼刷一下就溜走了,天空上,那个血红的太阳早寻不见,这些鱼全都跃在深蓝色的空中,你追我赶。

  庄继业刷地一下跃起,那是鲤鱼打挺。真好,原来自己也是一条鱼,他开始冲向它们,追啊追啊,可是怎么追也追不上。落单了,知道自己落单的时候,一只粗糙的大手抓住了他,嘭地一声把他摔倒了地面上。

  庄继业大叫了一声,惊醒过来,发现自己还躺在天台上,旁边根本没有鱼,坐起来一看,脚边却站着几只鸽子,定定地望着他,似乎一直在等着他醒来。鸽子的不远处,还站着几只小麻雀,也傻愣愣地站着,看着他。揉了揉惺忪的眼睛,确信眼前的确是鸽子和麻雀,没有鱼,一条都没有。

  是的,天空上怎么可能有鱼呢?寒意开始入侵,他打了个寒战,梦里的那只大手是谁的呢?关节突出,指头肿胀,却异常有力,如果不是醒过来,这会儿,那条鱼是不是已经被去鳞抽筋开膛破肚?

  想到这里,庄继业赶紧又翻了翻口袋,将口袋里所有的米粒全部倒出,然后他咕咕地呼唤着的鸽子,鸽子围过来的时候,他默念着,这是我爸喂给你们的,这是我爸给你们吃的。

  待鸽子和麻雀吃完了大米,庄继业慢慢地站了起来,他左手右手交叉抱了抱自己,瞬间有了一个强烈的念头,那就是过年!他突然好想好想回家过年。

  吃晚饭的时候,庄继业怯怯地跟庄守城提了想回家过年的想法。说自己有点想家了。庄守城本来想骂的,张了嘴却硬是没有骂出来。顿了顿,只是说,离过年还有一个多月,你好好读书就是了,你们学校里放假了,自然也就要回家过年了。庄继业就叹了口气,说,还要等到放假啊?言外之意,他是已经等不及了。

  等不及也得等,人家都不过年,就你过年?那你过的是啥年啊?庄守城耐着性子,没有发火。想想也是,在外一年了,想回家看看亲人了,一个孩子,不是很正常么。当然,说完这句,庄守城又加了一句,你呀,别老想着玩,现在读书最要紧,等以后书读好了,有了好工作,挣了大钱,哪天不像过年啊?

  挣钱?爸爸现在有多少钱一个月啊?

  两千五,你看用在你身上就要不少了!

  噢。

  钱不够用啊,没办法,所以,你要好好读书,爸爸以后就指望你了。

  噢。

  过年也是,没钱怎么过年啊,你好好读书,爸爸再多杀点鱼,再多挣点钱我们就回家。

  庄继业没有再接话,他很快扒完了饭,然后坐在电视机前调频道。庄守城就不舒服了,儿子,都说了多少遍了呀,不要老想着玩想着看电视,你作业做好了么?如果做好了就看看书啊,不是有句话嘛,叫什么温故而知新啊。

  庄继业仍然没有接话,他面对着电视目不转睛,电视频道调到了本市的一个有线频道,这是一天到晚播放招聘信息的信息频道。庄守城说你这破孩子只要电视一打开,广告都是抓人的,这有什么好看的?关掉!

  庄继业望了一眼老爸,把电视机关了,默默地坐到了床上,拿出书本。

  庄守城呷了一口酒,吱哈的喝酒声里把遥控器一按,电视的声音又流了出来,马上枪战声响起。

  此后的每一天放学,庄继业回家的时间都晚了,以前的他上学放学是专心地走路,从不拖拉,但从这一天起,他开始慢慢吞吞。他的眼睛开始学会了东张西望,一间店面一间店面的晃过去。走路的间余看见一些店他会走进去,然后去问这个问那个,问题都是一样的,比如说,请问你们这里还要招人么?我爸爸力气很大,手指很粗,他有使不完的劲,他干活很认真……最后,他总是垂头丧气地走出来。偶尔他也会问,能不能招我,我每天放学后有三个小时可以帮你们干活。可是答案总是没有他想要的。

  只有一家,明确地给了希望,说,你可以叫你爸爸过来试一下。是家网吧,他替爸爸应聘工作是搞卫生,一天12个小时,薪水三千五,但得上夜班。一想到夜班,庄继业就犹豫了,爸爸庄守城的身体并不好,在杀鱼以后更加,一年多下来,他的手指已经不像手指,而他的脚呢,也烂得凶。因为每天十多个小时,他都穿着雨靴在鱼场里,夏天的潮湿,冬天的冰冷让这双脚已经不像脚了。这事儿没人知道,但他明白着。

  那次跟同学大打出手是为什么?或许爸爸知道了,因为老师会说。也或许不完全知道,因为老师也不明白全部的因为所以。那篇作文得到了老师的表扬,但得不到同学们的肯定。几个同学说,我们看到过继业的爸爸,他爸爸的手是畸形的,是白骨爪。就为了这个畸形和白骨爪,他忍不住了。老师说,就算被他们这么一说,你也不至于动手啊。他没有回答老师,从老师的办公室出来,在作文本翻开的第一页,写下了,我的爸爸不畸形!我的生活不畸形!

  从家里到学校的路,他换着法子走,一次两次三次,可是终究没有解决他心头的办法。回家也看电视的信息频道,可是因为手上没有手机和电话,也不知道电视上放的地址是哪儿,当然,更是为了不让爸爸知道,所以,看电视这条路是走不通了。

  回家是越来越迟了,庄守城当然不知道他的儿子回家迟了,可鸽子和麻雀知道。但不管怎么样,回家有多迟,他第一时间就要上天台,每次上去前在米袋里抓上一把米。在撒米时他总要说一句,这是我爸爸喂你们吃的。

  宣布冬天的正式到来是在那个纷纷扬扬的下雪天。

  早上一起来,庄继业就高兴得不行,他很多年没有看到过雪了。这一天是周末,他不用上学,但爸爸庄守城是没有周末的,所以,他一大早又出了门。临出门时,庄守城跟他说,儿子,还有半个月我们就可以回家过年了,你看,外面的大雪。

  这么一说,庄继业一下子就从床上跳了起来,嗬,白色绣球翻滚着,果然是场好雪!

  老爸一出门,他便爬上天台,天台上的雪已经积了十几厘米。他小心翼翼地爬上去,踩着咯吱咯吱的雪,天空雾蒙蒙一片,远方一片洁白,近处一片洁白。哇,整个世界一下子变得肃穆动人。

  其实他以前看过很多次雪,在老家的那个小村庄,但那时还小,似乎与现在的感觉不一样。而随着爸爸来到这个城市后就很少看到雪了,印象里看到过雪的那一年似乎已经是四五年前了,完全不记得当时的样子。当然,这个四五年里,他们也搬了四五次家,越搬越偏,越搬越远,远到现在看五星级酒店近在咫尺,却有着怎么也无法到达的距离。

  冬天是用来下雪的,这才是真正的冬天。

  他在天台上的雪地里挖出一个洞,然后把米撒在那儿。这是许多人冬天捕鸟的方法,但庄继业不捕,他只是为了给鸟吃。每天鸟吃他一些米,他就高兴,如果这一天这些鸽子麻雀没有吃完米,他就会难过。不知道为什么,说不出来。他只知道,自己的爸爸在杀鱼,他希望他杀一条鱼,他就能救活一只鸟。即便有时那米是被穿瓦而过的老鼠偷吃了,他也是欣慰的。

  庄守城说,其实,爸爸这个不叫杀生。因为有那么多人要吃,总得有人来进行这项残忍的工作。更何况,养鸡养鸭养鱼的,养起来干嘛呢?还不是为了给人类吃?

  庄继业点点头,不说话,表示老爸说得有道理。

  庄守城就是看到那篇作文才想到跟儿子说,因为那篇作文的后半部分,写了爸爸是个杀手,残忍而血腥之类的话。庄守城刚看到时气不打一处来,好啊,我累死累活,杀鸡杀鱼的,还不是为了养活你么,你倒好,还怪起我来了,如果不是我做杀手,你汤都没得喝,你爬上天台喝西北风去。可是他想起李老师的嘱咐终究没有骂出来。

  庄继业没有说话,并不是完全同意他的说法。过了半晌,庄继业又补了一句,如果这个不叫杀生,又该叫什么?

  这一句话一下子把庄守城问住了,是啊,该叫什么呢?后来,想了半天,他才想出来,他说,儿子,其实杀生并不可怕,可怕的是不是一刀毙命,比如那一次,叫你抓住鸭爪,你突然放掉了,你还记得么,那只鸭子扑楞一下居然跑了,栽下头却一路鲜血地狂奔,那个时候才是最残忍最恐怖最血腥的。如果一刀就毙命了,所谓的痛苦也就在一瞬间,你说呢?

  这是狡辩。在庄继业看来,一刀与十刀是没有区别的,结局终归是杀生,杀死它们。

  庄继业没有与老爸辩,老爸庄守城当然也没时间与他聊。每天早出晚归,吃完晚饭就想歇会儿看会儿电视就睡觉。而这段时间又是庄守城最忙的时候了,马上要过年了,河水涨三分啊,什么东西都在涨价,除了他的工资没涨,鱼类海鲜的价格更是涨得离谱。当然,对于变化而言,那就是他上班更早了,下班更迟了。他已经在心里做了准备,干完这一年,就不干,回老家过年,过了年在老家找点事做做,或者再去其他城市找点事做做,或者还来这儿,但前提是不再做杀生的事儿。有时也想,为什么呢?这算是给儿子的妥协么?儿子才十二岁,他又懂什么呢,他又知道生活是什么呢?这么一想,又觉得自己想多了。真要不干这一行,也就是手上的骨节变形太厉害了,每天都忍着痛。当然还有脚,一从雨靴里拿出来,就发出一股腥臭,有些地方已经破了皮马上又烂了。

  天上飞的鸽子越来越少了,庄继业不太明白,难道是冬天到了,下雪了,鸽子就不出来了么?鸽子也怕冷?

  没人给他答案,答案只在雪地里。鸽子没有来,大米消失了。

  是麻雀。只不过,雪地里的麻雀成了人们诱捕的食物。但在这个天台上的麻雀是幸运儿,它们在雪地里,不费力气地找寻到一颗又一颗的大米。

  看见几只麻雀跳跃着,争相吃自己撒出去的大米的时候,庄继业就在心里念一遍,你们听着,这是我爸喂你们的。有时,他也会傻傻地想,今天可以抵过杀一百条鱼了。尽管或许这个数字根本对不上他喂鸟的数量。因为在城市里,麻雀也少得可怜。

  在下平台的时候,雪突然又下大了,麻雀呼啦啦被什么东西惊着飞起。庄继业的身子在梯子上,半个头在天台的天窗口,望出去,四面皆白,五星级大酒店似乎也看不清了。

  晚上的七点半,天黑得密不透风,洁白的雪疯狂地叫嚣着却依然无法阻止黑夜的到来。庄守城回到家,衣服已经湿透了,雪花挂在他的头发上、衣服上,居然进家门都迟迟没有化开。庄继业看了看他,发现老爸的两鬓和雪花纠缠在了一起。雪肆无忌惮地下着,电视里正在播出的新闻说,由于雪大,好多列车与飞机都开始停运了,旅客大批滞留。庄守城看了一眼这台19吋的旧电视机,说,儿子,今年过年咱就不回家了。

  庄继业愣住了,他的眼神从老爸的眼睛转到电视机,又从电视机转到老爸的脸上,为什么?因为大雪封路?

  不,庄守城说,因为老板给爸爸加了一千块钱,他说,只要过年留下来杀鱼,就额外给一千块奖金。